行者这里一梦绵长,待天光大亮时方知山上已变了天地,素日里众家兄弟虽是各有各事,立冬这日及时雨少不得聚合了众人一处饮酒。这事原是山上旧例,今年却有不同,往年山上多是粗人,如今来了个百伶百俐燕小乙,众人吃多了酒,连玉麒麟也有几分醉意,将小乙做个酒望子般夸起来。座中谁不知这小乙是玉麒麟带来的,又见他面貌生得俊俏,便只当他做了个篾片相公,越发哄闹起来。
话说自昨日行者替施恩出头,小乙这厢也说不出是何滋味,又不肯对他去讲,只心里闷着。今日席上见彼只淡淡的,更觉心酸委屈,竟将前生那三日说不得一句话的性子纵了出来,这里众人起哄他也全不曾入心。
旁人还倒罢了,小乙如此早引得一人在意,却是那黑旋风。
这话说来也实是山上一桩奇事,黑旋风吃了小乙一回摔打,众人皆以为二人此后便不做个仇人,也左不过如此。谁知那黑旋风是个直肠子,小乙将他摔打一回,倒真叫他生出敬服之心来,成日家有事无事便寻着小乙问东问西,帮拿这样做那样,口里只是小乙哥不断。小乙喜他性情憨直,原也由着他闹了,昨日他心神不宁寻棵树坐了一夜,也是黑旋风生了堆火树下守着,今日席上见小乙只是独饮,便抱了酒坛上前拉他:
“小乙哥,一人独饮有甚么趣儿?那里花知寨与我们投壶玩儿,我们都玩他不过,不如你去试试。”
小乙本不欲去,奈何这里众人看着,他若执意不从倒大家没趣,少不得下场一试。
这投壶原是八支短箭做一局,小乙这些事上素来不曾落于下风,今日偏遇着神臂将军花荣,倒果真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,竟做个难分难解。花荣见三局已毕仍未分出个胜负,推了黑旋风一把,笑道:
“好个铁牛兄弟,你可坑苦了我。这小乙哥身上带了迷魂散不成,迷倒了一个武行者不算,又赚了一个你,这山上可有热闹瞧了。”
众人嘻嘻哈哈笑闹了一回,花荣吃了两杯酒,又久久胜不得小乙,不免也动了个真,越性背身一坐,向小乙笑道:
“素日不过是玩的,倒不知小乙哥有此本领,我若不耍一招好的,也对你不起。”
“既如此,花知寨请赐教。”
花荣这里盲投三矢,又准准地尽入壶中,便起身请小乙。小乙攀上黑旋风肩膀,一把拉了他过来,笑道:
“好哇,可知你是有个亲疏远近的,花知寨这等本领,你却叫我与他做耍,岂不是存心为难我?”
“不过大家做耍,俺哪有那样心。”
“罢了,我也耍一手给兄弟们瞧瞧罢。”
小乙见房顶横梁足有两人合抱粗细,心头便生出计较来,向黑旋风笑一句“借你肩膀一用”。不待黑旋风这厢答话,小乙便抓了三支短箭,于他肩上一踏一点,人早飞纵而起。
话说行者昨日大动肝火,今日便有些郁郁的,只与花和尚一处饮酒,别事都不放在心上。此时众人赞叹声声,倒引得他抬眼看去,恰见小乙一个鹞子翻身,倒吊在那横梁上。行者见此心头一惊,忙舍了酒杯起身,挤过众人至那横梁下喝道:
“小乙快下来,跌着不是玩儿的!”
“二哥莫慌,跌不着我!”
这里又挤来一人,却是石秀,扯一把行者衣裳拉他退后,扶正那壶,笑道:
“武二哥怕甚么,小乙哥便是从那梁子上跌下来,也先跌着你。”
“胡闹!”
这里小乙荡荡悠悠,三矢又准准的入壶,花荣抚掌而笑,只说小乙技高一筹,是他胜了。小乙见行者形容,心中那点不悦早没了影儿,忽而玩心大起,便松了那梁上腿。
那一夜,智多星给一清道人拽了出屋,几回犹豫,方才开了口:
“你是诓我的不成?”
“我怎敢诓你?”
“今日那两个的行景你道我看不出?那武行者都接了小乙在怀里了,还哪有施头领甚么事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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