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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:嶓冢山的雾与根最初的记忆,是黑暗,是挤压,是无尽的寒冷。顾长青的意识被囚禁在一枚坚硬的种壳里,四周是粗糙的岩石和冰冷的泥土。他感觉不到光,听不到声音,只有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孤独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。他只是一粒被山风偶然遗落在秦巴山脉深处、汉王山一处背阴石缝里的银杏种子。这里没有长安的香火,没有游客的喧嚣,只有终年不散的云雾和刺骨的寒意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漫长的冬季。一场春雨渗入石缝,带来了一丝湿润的生机。顾长青感觉到自己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,一股微弱却倔强的力量,从他的“身体”里探了出去。那是他的根。根须像最细的丝线,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围的世界。他“尝”到了岩石的苦涩,泥土的腥气,还有那一丝从石缝深处渗出的、清冽甘甜的水汽。他贪婪地吮吸着,将那股力量向上推送。终于,在一个清晨,他嫩绿的芽尖顶破了覆盖在头顶的腐叶和碎石,(第22页)那不是郦道元,也不是徐霞客,而是一群穿着兽皮、手持石斧的原始部落民。他们像受惊的野兽一样,从他所在的悬崖下仓皇跑过,身后传来猛兽的咆哮和同伴的惨叫。其中一个年幼的孩子,在混乱中失足滚落,正好卡在了顾长青下方的一个石台上。孩子惊恐地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。顾长青想救他。他拼命地想要伸出枝条,哪怕只是让孩子抓住一片叶子。可是,他还太小了。他的枝条只有筷子那么粗,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眼神从惊恐变为绝望,最后被闻讯而来的野兽拖入了黑暗。那是顾长青第一次感受到“无力”。作为一棵树,他拥有漫长的生命,却无法保护一个近在咫尺的弱小生命。这种无力感,像一颗毒刺,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里。后来,部落民们又回来了。他们带来了火把和更锋利的石器,将那头野兽赶走,并在那个石台上为死去的孩子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将一束野花放在了石台上,然后对着顾长青(那时他还只是一棵不起眼的小树)拜了拜。“山神啊,”老者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祈祷着,“请保佑我们的孩子,保佑汉水之源,永不枯竭。”顾长青听不懂人类的语言,但他能感受到老者话语中的那份虔诚与悲伤。他第一次明白,原来在这些脆弱的人类心中,他这样一棵树,是可以被称作“山神”的。这个称呼让他感到沉重。从那以后,他更加努力地生长。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,他似乎有了一种模糊的责任感——他要站在这里,守护着这片山林,守护着那汩汩流淌的源头之水。岁月流转,沧海桑田。他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树冠如盖,根系深入地底数十米。他见证了那个部落的兴衰,见证了他们从穴居野处到建起简陋的村落,再到建立起一座小小的山神庙。庙里供奉的神像,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,而是一个有着树木纹理的模糊人形。村民们说,那是“树神”,是汉江源头的守护神。每当旱灾来临,村民们就会来到庙里,对着他的方向跪拜祈雨。每当山洪暴发,他们也会躲进庙里,祈求树神保佑一方平安。顾长青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。他无法回应他们的祈祷,但他会用自己茂密的枝叶为他们遮挡烈日,用他深扎的根系为他们稳固山体。他以为,自己会就这样一直站下去,直到地老天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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